工地上那些灰扑扑的混凝土,向来不被当回事。搅拌车卸下它,工人摊平它,建筑吃掉它。它总是藏在瓷砖底下,躲在涂料后面,像个见不得人的丑亲戚。直到有一天,我在乌鲁木齐的新华书店,看见一面墙。那是一面会呼吸的墙。
墙面泛着丝绸般的光泽,近看才发现是混凝土。不是那种粗糙的工地货,而是像打磨过的玉石。每道浇筑痕迹都留在上面,却意外地和谐。阳光斜斜切过墙面,那些细微的凹凸便活了过来,影子在跳舞。我伸手摸它,凉的,但不像大理石那种拒人千里的凉,而是像摸着一块老木头。
后来才知道这叫清水混凝土。不是简单地把混凝土露出来,而是像做西装一样对待它。模板要特别定制,木板纹理都得精挑细选。浇筑时不能有气泡,拆模后不能修补。它得一次成型,像块天然的水磨石。那些我们常见的蜂窝麻面,在这里都是废品。
有个做装修的老李告诉我,现在高端场所都爱用这个。不是因为它贵,而是因为它真。不像贴砖刷漆要遮遮掩掩,它就坦荡荡地亮出本色。老张说最难的是转角处理,两块模板相接的地方,稍有不慎就会留下疤痕。好的清水墙,转角得像刀切的一样利索。
我见过最绝的是家咖啡馆。整个空间都是清水墙,但每面墙的光泽度都不一样。吧台那块亮得像打过蜡,卫生间那边却是哑光的。店主说这是故意为之,不同区域用了不同配比的混凝土。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整面墙会随着时辰变换表情,早晨泛青,午后转暖,傍晚带点玫瑰色。
施工队最怕下雨天。混凝土还没凝固就淋雨,表面会留下永远擦不掉的泪痕。所以做清水混凝土得看天气预报,像农人播种那样讲究天时。有个工地为了等连续晴天,硬是停工两周。老板说宁愿耽误工期,也不要带着瑕疵过几十年。
现在城里新建的美术馆、图书馆,总爱用这种墙面。有人说这是极简,其实不对。极简是减掉多余的,而清水混凝土是留下该留的。它不掩饰施工痕迹,反而让那些浇筑缝、螺栓孔成为装饰。有次我看见一面墙上有只麻雀的脚印,估计是混凝土未干时留下的。设计师说就让它留在那,这才是活着的证据。
老李最近接了个别墅区的活,所有外墙都要清水混凝土。业主要求每块模板的木纹都得不一样,说是要做出生长的感觉。模板师傅愁得直薅头发,说这哪是盖房子,分明是在搞艺术。但做出来的效果确实惊人,远看像片白桦林映在墙上。
最打动我的是它的脾气。不像瓷砖平整得冷漠,清水混凝土会随温度微微变形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夏天午后,把耳朵贴上去,能听见它轻轻叹息。冬天开暖气,墙角会多出几道发丝般的裂纹,来年春天又自己悄悄合拢。
现在每次路过建筑工地,我都会多看几眼那些灰蒙蒙的混凝土。谁知道呢,也许哪天它们不再需要遮羞布,可以光明正大地露出本来面目。就像我们终将学会,与自己的瑕疵和平共处。